↑珍貴的家族照,拍攝時間不詳,右邊穿西裝那位英俊無比的紳士就是我的阿公,旁邊那位美女就是我的阿嬤

很遺憾2009開春第一天寫的就不是挺歡樂的文章,但,趁著感覺還在,我想寫寫這段時間,我塞在腦子裡反覆想了又想、卻理不出個頭緒的事。

也是跟我現在喜歡做的事情相關的,那就是「影像」與「記錄」。

影像的意義

我是一個想得多,但不見得可以將我腦子裡想的東西巨細靡遺說出來的人。很多時候只是想,想得廣、想得深,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腦子所想的,透過有系統整理的口條陳述出來,這是高難度的事,我做不到。

於是我也只能想,然後試圖用文字,將這樣的感覺一字一字的寫下來,或許,可以在書寫的過程中,得到什麼小小的領悟與結論也說不定。

最近很常在思考,我玩相機拍出來的這些影像究竟有何意義?

這樣的思緒常會讓我覺得恍恍惚惚,特別是最近,我瘋狂搜尋、閱讀幾位攝影大師的文字,試圖從他們的經驗中擷取一點屬於我的東西和感受,總覺得我拍的這些東西不是沒有原因的,影像和人之間,應當有著深奧的攝影心理學微妙牽連著,我現在之所以會這麼做,是不是上蒼隱藏著什麼樣的深意要我從中領略?

我追溯著我拍照的原因,是因為曾經遇見過某些人,有過某些精采而又歡笑的片段,但當時手邊沒有相機,我來不及記錄他們的影像;也是因為有些人,就這樣猝不及防的離開了人世,因著未曾與之留影的遺憾,我想利用手邊的相機儘可能的不要有遺憾。

好,那現在我有相機了,我又記錄了些什麼?

我應當感到充實而滿足的啊,因為我用手上的相機拍攝了這麼多為數驚人的影像,我記錄著生命、記錄著歡笑、記錄的我身邊發生過的人事物。但是我沒有,甚至感覺到空虛,我並沒有在那些照片裡,減少遺憾的產生。

我那塞飽兩顆行動硬碟的影像檔裡,看似豐碩,實則瀏覽的機率少之又少。在影像數位化普及的今天,我似乎只顧著「累積」影像,然後將影像堆積在電腦和硬碟裡懶得輸出,忘卻了有時想要欣賞照片時,數位的便利性遠不及沖洗好的相片。數位的影像能夠保存多久?十年、二十年?事實上光碟片能保存影像的期限根本不會太長,我該篩選些照片去沖洗出來的,為了往後的紀念價值,我該去將照片洗出來的……

然而我並沒有。

這些照片,如果累積到我死的那一天,敢情也有好幾百萬張的影像了吧!也許數位影像就這樣format掉了,在自己不是攝影大師之流的情況下,那些沒有我身影的影像裡,還有誰能一眼認出那就是我拍的?拍的瞬間曾發生過怎樣的故事?

這一切的一切,也許都會隨著我的離去,通通不會再有意義了吧!

最後的影像

影像其實意味著回憶,我是這麼認為的。當按下快門的瞬間,影像已然成形,時間之流仍毫不留戀的前行,因此,影像裡的故事,往往在快門按下之後便成了回憶。

我是個背著回憶走的人,因為心裡始終有著遺憾,所以當我讀到陳敬寶老師這篇《
我們終將只存回憶》時,竟有種被安慰到的釋懷。這篇文我讀了很多遍,一讀再讀,催眠式的告訴自己,人生何其短,遺憾何其多,也許用記憶框住回憶,遠比照片還要美麗。

可是,如果是來不及參與,成為我記憶裡面的人呢?我如何用回憶去想念他?

元旦這四天假,我跟朋友南下高雄,陪著一位同我一樣的第三代去追尋她外公的受難故事。

她的追尋故事在我看來是非常奇妙的,在有限的線索下,我們竟然能找到她外公在日據時期的畢業紀念冊,擁有這本紀念冊的人,是她外公同案難友兼同學的弟弟。

對於我們這些政治受難者家屬和後代而言,可以覓得親人這樣生前的影像是彌足珍貴的。她外公同案難友的弟弟甚至還說,以前她外公的照片更多,只是當時因為局勢的關係通通都燒掉了。

「通通都燒掉了」這句話咚的一聲打在我心裡,分辨不出滋味的感覺遠比遺憾還要巨大。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看見自己阿公槍決前後的照片時的情景,在白色恐怖時期裡,所有被判槍決的受難者都必須拍一張槍決前和槍決後的照片上呈給蔣介石,好讓老蔣親眼看見這個人確實的從這世上消失了,死去了。

在當時攝影不普及的年代裡,家家戶戶可以留下的影像本來就不多,因此,我們家屬手中握有的照片可能跟他離開世間時已有段年歲的斷層。而這些槍決前後的照片,竟成了最後的影像,然後在隔了將近一甲子的歲月後,再度被遺族尋到。

記得當我看見阿公這張被押赴行刑前的照片時,心痛得難以扼抑。同案33人,被判槍決的共有15名,分兩批槍決,阿公是在第二批,1952年12月11日魂斷馬場町。照片裡頭的他,不若其他人正視著鏡頭,而是唯一低垂著頭,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在想什麼?想念妻子、想念孩子們?想回家,歸心似箭?

再也沒有一種懲罰比這種方式還要殘忍了,愛拍照的我,竟然是要透過這樣的照片,將阿公這個人的形象重新歸位在我的記憶裡。可是為什麼我在流著眼淚的同時,竟然還暗自慶幸還好我還有這些照片,還有這些比較接近阿公生前形象的照片可以留念。儘管照片裡頭的他被折磨得憔悴不堪,失去了他原本的俊朗與神采……

我根本不敢去想像我爸的心情,如果在此之前他對他父親的印象只是兩三個字的字彙而已,可是竟在自己年過半百的生日前夕,收到自己父親半個世紀前,在槍決前後的照片,那會是怎樣的心情?特別是,我爸長的最像我阿公,我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淒惻。

在高雄那幾天,我不斷的看到影像,看到照片,也不斷的在思考,我所喜歡的、跟我所接觸的兩相矛盾。我跟易澄聊起他曾說過的一段話:

『這些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的人,就這樣死去了;而我們這些現在還不知道要幹什麼的人,卻在這邊整理他們的東西。』

我跟他說我很常想起這句話,但回歸到我喜歡的拍照上,我卻很清楚我為什麼想要拍照,儘管我也是個不知道要幹什麼的人。

在用相機寫記錄的生活裡遊走,我產生影像,同時又追尋著這些「最後的影像」。這兩者的心境是矛盾的,意念是相通的(同是為了影像)。只是,我珍視「最後的影像」和可能存在著但尚未被發掘的生前影像遠比我所產生的數位影像多,生在數位化時代的我,有時候反而因為數位的便利而忘卻了記錄影像的初衷,我最後究竟能留下多少影像?留下多少照片?答案還是否定的。也許真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還是認為照片的存在是重要的,特別是針對那些來不及參與我們生命中的人、事、物。也許有一天我會走回頭路改玩底片機,但,請不要跟我嘴戰數位和傳統孰是孰非這種無聊的話題,總之,關於影像,我只是純粹murmur,只是書寫,只是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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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微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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