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我隨爸爸回鄉下阿嬤家拜拜,在阿嬤的房間裡,爸爸從老衣櫃裡搬出這箱信,裡頭有很多阿公當年在獄中寫回家的家書。


我坐在小時候曾經跟阿嬤一起睡過的榻榻米眠床上,一封接著一封的,讀著阿公的家書。

六月天的空氣裡已有酷暑的熱氣,阿嬤的房間裡飄散著陳舊的紙張氣味,看著阿公的字跡,我隱約覺得阿公與我氣息相依,翻到一些陌生的老照片時,儘管很多人的面容既陌生又模糊得辨識不清,但是憑著直覺,我幾乎可以肯定阿公是相片裡頭的哪一個。

從以前到現在,家裡的叔公們,還有我的二伯,常常會看著我寫的字或是文章對我說:妳很像阿公!當時只是一笑置之,畢竟我沒有見過阿公,家裡唯一可以看到跟阿公相關的資料,只有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因此像不像,他們說了算。什麼也沒想到,阿嬤家裡的老衣櫃竟然藏有阿公的家書,這些珍貴的遺物,甚至是我爸爸,也是在阿嬤往生後才翻找出來的。

真的看見阿公的真跡,我卻覺得我一點都不像他。阿公的字那麼蒼勁有力,阿公的文學底子那樣深厚,我這寫字、寫文常常丟三落四的健忘丫頭遠遠不及他,怎會像他呢?




↑阿公總是喚阿嬤《賢妻》

這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寄出的家書,內容如下:

『 賢妻 

  我遠離家鄉已到八、九個月了,在這很長的離別過程中,雖然見不到家裏的妻子面,可是不斷的接到家書,對家中的概況可以知道。每次所拜見的家信,也就如同見家中的妻子面一樣,我希望賢妻對我在此不必過分的掛念或憂慮,只要妳在家好好的照顧孩童,吃的飽,穿得暖,等到第二學期開學時送入學校後,給求學的孩子們加以精神上鼓勵,叫他入學後,認真的求學,在放學後回家時,暇餘時間,叫他複習在校一天所學的功課,千萬不要荒廢了孩子們的學業,古語云: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我們當父母的責任是養教子女,無論如何,給子女一個適當的教育,以作子女將來求學的基礎,想盡辦法來供給子女讀書。現在我在此處是沒有辦法維持家庭生活及孩子們讀書啦!這個責任落在孩子母親的身上,增加孩子母親的負擔,增加孩子母親的痛苦,假使我以後能有回家的那一天,我是不會忘記孩子母親苦心為我的家庭來教養孩子們努力讀書,照顧家務,維持家中的困難生活,這也是現在的社會裡,男女平權,應盡的義務,我現在最關心的地方,就是家中的兒女,我一個人在此不必妳們掛念,我希望妳在家中努力生產養豬,能維持家中生活滿足,以免我在此掛念,在新曆五月二十九日,家裡寄來的東西,我完全收到了,感謝之至,再者我見家裡來信云:今年的稻種子很好,可知今年的收成可勝往年,我雖吃不到口,可是比吃到口還高興得多,再母豬生九頭小豬,大概最近小豬可能出賣吧?這也是在經濟上給我們很大的幫助,我雖看不到家中情形,見來信云等情,我心中感覺非常愉快,現在小豬一斤多少錢左右?回信告知是盼,秋美(我三姑姑)生瘡,在這熱天裏,孩子生瘡我想非常痛苦,並孩子又不會說話,尤其生這個孩子我沒有看見,我在此非常掛念,盼妳在家請醫生治療以免我念。
                恭祝全家安好      劉萬山 手啟  』


>>阿公在很多封家書裡,都有問到家裡養的母豬是否生下小豬仔了?想必是因為家中的經濟急需倚靠販賣小豬仔來賺錢。另,很驚訝的發現,接受日本教育的阿公非常重視男女平等,堅持每個孩子都要接受教育,不論男女。

至於阿公惦念的秋美姑姑,最後還是不敵經濟的困窘,賣給別人做養女了。



↑日據時期,我阿公曾經是台灣青年團的團長

雖然唸過很多歷史課本,但我對於台灣過去那段歷史的認識,竟貧乏荒蕪的可憐。我必須要不斷地上網搜尋考證,才能確實將阿公所處的那段歲月和台灣當時的社會背景接軌。



↑還有很多家書是寫在明信片上的,收件人除了我阿嬤外,還有我的阿祖(曾祖父)



↑這張明信片的字跡,明顯的跟大多數家書不大一樣,經傳凱提醒,這很可能是特務寫的信



↑這是阿公在獄中的筆記本,據傳凱說,這份遺物的歷史價值極其珍貴~

這一頁寫的是京劇『四郎探母』。雖是京劇,但劇本裡的字字句句恰巧都跟我阿公身陷囹圄的心情相符。不僅如此,阿公的學識竟然還深入到音樂的領域,他甚至還可以將此齣京劇的音符 Do Re Mi 默寫出來~


↑那些123456就是Do Re Mi Fa So.....


↑阿公寫的《借東風》

阿公又一個讓我感到意外的地方:筆記本裡竟然還有他練習ABCD的筆跡,甚至還標上日文拼音。



剛開始看這本筆記本時,我以為是阿公年輕時候寫的,直到看到以下這頁,才確定這是他在獄中的筆記。我爸小時候腸胃和眼睛都不好,阿公很是牽掛.....



阿公一共有三個兒子,大伯跟阿公一樣英年早逝,二伯名叫『朝恩』,我爸名叫『朝榮』。

這頁的字跡特別潦草,阿公被關的那間軍法處看守所聽說是白色恐怖時期的牢房中,擁擠最甚的一處,在《宏觀白色恐怖》一文中有這樣描述:

軍法處看守所

台灣省保安司令部和警備總部所轄的軍法處,審判絕大部分的「叛亂」案件。人數鼎盛期的195010月統計,共關監犯1548人(本所1033人),其中「匪嫌」8百餘人。

位置:青島東路三號。1968年遷到新店,原址一部份改建為飯店(現為台北喜來登大飯店)。 
沿革:日治時代為陸軍倉庫。 
囚房:擁擠最甚。20㎡的木柵牢房關30多人,毫無活動餘地。臭蟲如雨,地板終年潮濕,牢房惡臭難忍。因壓力太大,女廁不曾見紅。


去了一趟綠島之後,對以前獄中對政治犯施以的酷刑已有粗淺的認識,所以看到阿公這些比較潦草的字跡時,我都會很心痛的想著,或許那些是阿公用刑過後忍著疼痛寫的信……

傳凱在陪著我找尋阿公的故事時,不只一次跟我講過我很幸運。畢竟,阿公留下來的東西非常多,我不至於沒有線索或方向可以追溯,比起他手邊很多受難前輩們訪談和工作屢無進展的情況下,我真的是順利很多。

或許吧!或許是阿公冥冥之中守護著我,所以一切才會進展的那麼順利。但相對來看,阿公也等了近一甲子的歲月了,我說什麼也不能慢下我追尋的腳步。

因為阿公的關係,我等於重新去認識我的鄉下老家--龜山大坑村,我很好奇桃園鄉間怎會發生這麼多政治大案,阿公以前都唸些什麼書呢?當我試著去找尋阿公的藏書時,爸爸和二伯不約而同都說家裡根本沒有阿公的書,我忍不住想,該不會是阿嬤生氣,覺得阿公都是因為讀那些書才會熱衷政治,最後還害了自己白白送命,所以一氣之下將所有的書通通都丟掉了吧。

我對阿公一直都有份執拗在,相較於兒時跟阿嬤、外公外婆相處的零星記憶,我對阿公的印象是全然的空白,我等於是拿著一隻畫筆,用想像去素描阿公這個人。

我明白,我的心裡始終留了個位置是要給阿公的。後面的故事會是怎樣,我靜靜的等候時間幫我揭曉。

【聽歌時間】

讀著阿公的家書,最近哭點很低的我,鼻尖還是泛起一陣酸。而阿嬤呢?不識字的她當年可有看懂阿公寫的批?

看到阿嬤託別人代筆寫給阿公的信,忍不住就會想起前陣子我寫過的《聽了會心酸的台語歌》,黃乙玲這首《無字的情批》竟與我阿嬤的故事那樣切近,歌似人生,人生如歌,真實得讓人不可置信。如今再聽起這首歌,感受變得比以前更加強烈,不變的是我的眼淚依然直直流,哭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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