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臉譜 (下)

災區裡,處處上演著不同的人生劇,有溫馨的、有感動的;有悲情的,當然也有人性黑暗的一面。雖然早已經過了救援的黃金時間了,但是災區還是陸陸續續湧入國外的救援團隊,試著在瓦礫堆下尋找所有可能的生還者。忘了是在豐原還是東勢,南韓團隊的生命探測儀器發現到了生命跡象,這個好消息振奮了所有的人,讓媒體和別的救援團隊聞風而至,媒體當然是要搶獨家,可是其他的救援團隊一心只想要幫忙合作。可你知道嗎,這個南韓的救援團隊,竟只想給南韓媒體一路拍攝他們搶救生還者的過程,甚至不接受別國的救援團隊協助。
從別人口中得知,別的救援團隊只能乾焦急,日本的搜救小組將手上的先進器材塞給南韓隊,期盼多少能派上用場,那些韓國人卻因為不會操作又退還給日本。當然,我們自己國內的媒體也沒好到哪裡去,好幾次聽到記者採訪時問了一堆白痴問題:『妳現在心情怎樣?』、『會不會想念爸爸媽媽?』、『如果遺體一直找不到什麼辦?』、『妳知不知道爸爸媽媽已經死了?』有好幾次我都衝動得想破口大罵,死者已矣,何必這樣苦苦相逼在生者傷口上灑鹽呢?
我由震後回學校開始,每天騎機車往返豐原和東勢這兩個災區,退而漸次拉大往返的日期,由每天去一趟到一個星期去一次,最後因為那兒的重建作業已經開始了,我才為賑災的工作劃上休止符。同學之中當然也有災民,住在石岡的小羅和住在中寮的宜彥,聽說家裡房子都倒了。當我聽到小羅陳述他回家時的情景,不禁覺得心酸……他滿眼淚光告訴我回家的路都柔腸寸斷了,根本過不去。餘震不斷造成落石崩塌,別人叫他別回去了,路上實在太危險,但歸心似箭的心情哪管得了這麼多,摩托車騎不過去,就將車子丟在路旁用走的回家。
我聽著小羅的故事緘默無言。我想起了我回家的時候一路上都在發抖,我不知道家人的情況如何,聽聞死傷的數字不斷攀升,我焦急如焚得都快掉淚了。回到家,赫然發現父親居然喝得酩酊大醉……。有些諷刺,是不是?!
不過也因為家人都平安無事,我才會提早返回學校參予救災的工作。雖然賑災的工作造成我身心極大的衝擊,一丁點兒的搖晃也會讓我膽顫心驚,但是這樣的經歷是可貴的,我在那當下看見了台灣人最美麗的凝聚與良善,這些是我曾經以為台灣已然失去的東西。
回到了學校,日子平靜如常。只是我常睡著睡著就驚醒,醒來後就哭。這場地震著實造成了我心中的陰影,低潮了好一陣子。因為921共有的傷感記憶太多,班上同學很有默契地不談這些。我在歷經過賑災那樣一個極大的心理衝擊後,也將這些悲慘的記憶箴封。那種世界,是不會有人想去追溯的。同學說,人生已經不夠美好了,何必在想這些事情徒增傷感呢?
我能明白這樣的感覺,我們都在那個時間點承受著生命所帶來的尖銳撞擊,同時也知道生命本身不是圓滿完整的,然而在親身經歷過的每一個瞬間,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將這些人生創痛處理妥貼。
我不禁想起那些國軍弟兄們,他們在最青春盛年的年紀裡毫無選擇地去所有災區搬運罹難者遺體,甚至投入挖掘的工作,面臨到這樣一個慘絕人寰人生場景,當時他們可有心理準備?
我呢?我也是毫無準備啊!有些痛楚是永遠不會稍減的,就像有些事情是永遠也不會真正準備好的。可是當我每一次覺得快要承受不了的時候,我都會看看那些環立在我周圍的生命臉譜,他們是如此地有生命力,如此堅韌地和苦痛抗衡,在擦乾眼淚後重新站起,沒有怨懟,只說一切都是命,說完後還是勇敢地繼續走下去。我有好幾次想起父親幼年時期所遭受到的二二八苦難,我知道悲傷是不能比較的,哀痛的程度也無法具體的量化,可是,父親也走過了那樣的一個生命風暴,即使成長路程備受艱辛,臉上的表情依舊恬淡,絲毫沒有太深的烙痕。
對照現今社會有人因為感情的挫折而自殺,有人因為滿臉的青春痘而輕生,或憂鬱症,或躁鬱症,在在顯示著年輕人對於挫折與壓力的承受能力都太不堪一擊。我每次都很想跟他們說,看看那些災後重生的人們,他們經過那樣子劇烈的苦痛都能撐下來了,從不輕言放棄生命,你們憑什麼因為一點點小挫敗就跟自己的生命說不?
沒有人能預言災難的來到,當它發生時總是用一種最殘忍的形式。然而,傷痛可以箴封,思念卻是永恆。所以《生命》裡,主角們用不同的方式延續思念──玉梅再度懷孕被認為是死去的女兒還想回來做她的小孩,她用這種方式新生。明芳也是,儘管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但她渴望有家人陪伴,所以生下另一個生命圓想團圓的夢,期盼未來不再孤單。阿義和美琴決定去補拍結婚照,去二度蜜月把孩子再生回來。至於羅佩如,她也選擇了出國留學去繼續學業。儘管當中百般掙扎,他們的悲傷終於飛越過那條長長的斷層線,延續著想念,告訴人們生命的可貴並不在於圓滿無缺,而在掙扎無悔。
他們所描繪出的生命臉譜是如此動人,使得這些令人難受的故事即使讓人落淚仍能感受到溫暖。我很喜歡國揚和玉梅在埋設基台的洞穴裡工作時互望的感覺,覺得那是一種人世間最美麗的情深與勞動。國揚鑽地的身影也讓我想起了父親,他也在同樣的地穴裡幫缺水的鄉民們鑿井掘水。每次陪他到山裡工作時他總會提醒我,渴的時候可以拔下芒草的管梗吸吮裡頭的露水,這就是「一枝草,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生命,就像這些草根一樣,堅韌且耐旱。即使被野火吞噬,也一樣具有絕處逢生的能力,會再次郁郁菁菁地綠滿山頭。
生命是什麼?我想說,生命就該在喜的時候大大聲聲地笑;在怒的時候氣氣忿忿地罵;在哀的時候痛痛快快地哭;在樂的時候稱心快意地玩。生命永遠不會倒帶,總得要酸甜苦辣萬般滋味都嚐盡了,才不枉走這麼一遭。
生長在台灣這塊土地,我知道,這片土地從以前就一直承受著許多的苦難。一路走來,我未曾真真切切地去描繪出這塊寶島的樣貌。而,總會有像“全景”這樣深情且執著的記錄者,一直記錄著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故事。
在921屆滿五週年前夕,全景映像工作團隊一共拍攝出七支921的記錄影片,將人們在地震後的掙扎與復建歷程記錄下來、張蒼松也用快門拍出一幅幅的921影像《地動情長》。我後悔沒能在那當下記錄些什麼,只能用文字輕描淡寫地寫下片段記憶,前年我寫了《柚子樹》,只粗略地紀錄當時的心境。曾經不想再去回憶921的總總了,但是吳乙峰的話感動了我,如同吳乙峰所說的:『拍攝紀錄片即使賺不了什麼錢,還耗費了這麼多的時間,但是我因而交到這麼多朋友,生命裡能夠走這麼一遭,我已無悔。』
是呀,即使那段記憶每每憶起時都還會落淚,卻也是我生命中行進的軌跡。也許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消失了,但總會有更多的人在同一個地方新生。這些人都曾經豐富過我的生命,沒有他們不會有現在開朗、樂觀、搞笑的我。還有那些在災區一起攜手付出心力的朋友們,生命裡能夠和他們走這麼一遭,我也無憾了。
圖片說明:《生命》劇照----國揚夫婦
心情手扎:
2004年9月21日 晴時多雲
今天是921滿五週年的日子,看著災區一個個已然重建完成,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把自己賑災時的心歷路程寫下,只想給自己一個紀念。因為後來跟那些朋友都各自飛散了,沒有消息,不知他們可好?
希望你們一切安好!
還有很多賑災之後去南投鄉間的記憶,這,就比較現實風貌了。災民也是有貪婪的一面的,當然,其中更多的是政客們的醜陋嘴臉,用開支票的方式將災難和生命漫天喊價,當下決定死也要讓政黨輪替一次。
這些,就留待日後慢慢詳述了。想說的話在全景的一系列記錄片裡頭都有深刻描述,請大家買張票走進總統戲院看一場電影吧!以實際的行動去支持這些台灣人的故事和這些令人敬重的執著工作者與國片!
希望所有921震下的靈魂都能安息!
※921前夕傳來伯母因血癌逝世的消息,享年56歲。
這是父親那一票結拜兄弟的伴侶裡第二位逝世的長輩了。突然間,父親念了我一頓,他說我一直都長不大,而爸爸媽媽的年紀已經步入黃昏了,如果有一天他和媽也突然走了,我要什麼辦?
記得在奶奶無預警地以八八歲高齡辭世時,我環顧著靈堂的一室禞白,在那一剎挪,我突然驚覺──這種至親的生離死別,我以後勢必得面對更多……。我趕緊步出房間,想去給伯母上香。伯母從發病到現在不過短短6個月。生命的流逝,有時快得如此讓人措手不及。
伯母生前很疼愛我,我心中雖然不捨,也只能接受這事實。
再見了伯母,希望妳在天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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