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臉譜 (上)

這些年來,我常常會回想……五年前的那一場地震,好像一場已經夢過很久的惡夢似的,當中曾有的心碎絞痛、驚愕難眠,以及投入賑災現場看見宛如人間煉獄般的撼慟景象、陪伴罹難者家屬等待挖掘親人的急切焦慮,對照著現今平靜如流水一般的日子,有時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我有時也會想回去那些地方,看看那些我震前震後認識的朋友,卻總是情怯。深怕去了唐突,會觸到活著的人的痛處;震後認識的就更裹足不前了,除了交情太淺外,人家又怎會記得,我這只短暫停留提供小小棉薄之力的學子?
直到我看了吳乙峰的《生命》後,我突然發覺,原來我一直都處在當初那一個最傷痛的情境裡頭。我用我自以為是的想法去預設他們的立場,可是那些人呢?他們搞不好都已經慢慢平復了。我的記憶沒有跟他們接軌到,所以我一直記得的是一種對生命的絕望。看完了《生命》,我奇異地感到釋懷了,隨著紀錄片裡頭的主角們由悲傷到平復,最終各自新生,奔向繼續的未來,我也終於得到了解脫。
是的,《生命》裡頭的那些人,面容如此地熟悉,就像在災區時所接觸到的眾生臉譜一樣,在面對生命中突如其來的劇痛時,掙扎不一的反應。跟吳導不同的是,我只待了兩個星期,記憶在那時間停格,我沒參與到他們之後的平復路程,所以每當我想起他們都是哀痛逾亙的情緒。當我坐在戲院裡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生命》場景,彷彿看見自己類似的生命片段一幕一幕地交錯,片尾裡玉梅、明芳和羅佩如分別唸出寫給已逝親人的信,告訴思念的親人自己的悲傷找到了出口時,我那些無法陪之走下去的愧疚和無以為繼的傷痛,竟一點一滴地被治瘉了。我原該是幫助災民們心靈重建的一員,到頭來自己竟成了導演吳乙峰的治癒者,《生命》裡頭所上演的不僅僅是他們主角間的故事了,興許,妳我之間都能在影片裡頭尋找到相似的生命橋段和詮釋。
如何超脫死生所帶來的苦痛一直是宗教界闡揚的課題,也是《生命》所要宣揚的主題。導演無意去重現921那樣怵目驚心的一個場景,這些場景看電視新聞就可以看到了,何需累述。透過鏡頭,吳乙峰賦予電影更多的靈魂與深度,例如影片初始,他透過寫信給大學同窗摯友王家勳的對話,清楚傳達出人與人之間那種無法溝通和不被瞭解的疏離。王家勳的回應其實就是現今社會上所有人的倒影、都會重蹈覆轍的一種冷漠。似在傳達──我們同樣都是受過教育的高級知識份子,我們同樣都明白人生的無常與無奈,我們可以把一切道理說得不痛不癢,忘了一旦身陷其中就連自己都很難全身而退。
這種感覺我經常會有。一直以為自己對生命的無常可以處之泰然,但是,去到豐原、東勢的那幾天,我發現我錯得一蹋糊塗。那些地方真的就像《生命》中羅佩如所描述的:『什麼是地獄,什麼是枉死城,這就是了。』
永遠忘不了,當我進入滿目瘡痍的豐原時,我有一瞬間的昏厥。這……是人間嗎?電視裡頭殘忍的畫面此刻在眼前放大,真真實實地呈現在面前,我捂著嘴腳步踉蹌,不能相信。空氣中漂浮的氣味是如此真實地刻劃出生跟死的兩個界線。煙塵的味道、腐屍的氣味、消毒水的嗆味、蔬果腐爛的餿味……。我彷彿必須將整個人都給抽離開來才能繼續平緩地呼吸,即使閉上眼睛,耳邊仍然會聽見人們的哭喊嚎啕,怪手和電鑽轟隆隆的挖掘聲,以及遠處設置的靈堂放著的梵音佛樂,我不斷自問,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幽冥人間?
儘管一切的一切遠超過我所能承受,我並未因此而退縮,繼續跟隨著學校團體儘量給予罹難者家屬協助。剛開始還能鎮定地說說話或抱抱他們給予溫暖,可是當我扶著傷心過度幾欲昏厥的家屬去認屍時,看見瓦礫堆下的景象就崩潰了──那些罹難者,有的用身體擋住塌下的鋼筋水泥牆,懷中緊緊地護著尚小的孩子或孫子;有的還是奔跑欲逃的姿勢,有的還緊緊相擁……,地震來臨時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連逃都來不及。一位朋友在旁說他們好像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死了。我的心剎時被揪痛成一團,杵在心碎的家屬後方顫抖落淚。
這些親眼目睹的生離死別好似一大團硬吞下去的哀痛堵在胸口,漸漸地我變得不多話,只是默默地做事。也許只能煮一鍋泡麵,也許只能哄哄小孩子,災區有許多一夕之間成了孤兒的小孩,他們有的天真得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有的如同驚弓之鳥,滿眼睛佈滿恐懼,我只能竭盡所能地照顧安撫他們。講故事、玩小遊戲,陪他們轉移災區裡面的死寂氣氛和無依,在他們的笑顏中我才能感覺到這裡的一點點溫暖和希望。比較熟了以後,當我有課必須得回學校上課時,小朋友會拉住我的衣袖抽抽噎噎地叫我不要走。這些小孩成了我的牽掛,我常常沒課就往豐原或是東勢跑,連睡都睡在那邊。
夜晚的災區寧靜得可怕。沒有供電的深夜容易身陷絕望的深淵裡,尤其最怕聽到嗚嗚迴響的地鳴,那是一種可以直搗人內心深處的恐懼。每當餘震又席捲而來時,我會驚慌地抱著小朋友跑到空地上,可憐的孩子嚇得臉色蒼白全身發抖,我緊緊抱著他們心底怨忿上天怎能這樣殘忍?他們還只是孩子呵,生命裡遭受到這樣的苦痛,往後該什麼辦?
那些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們,也許曾經不只一次地捫心自問──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我?但他們擦乾眼淚,還是用樂天知命的態度來面對著。能什麼辦?一位阿伯衝著我苦笑,或許淚已流乾了,但還是輕輕說著: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啊!
我不是他們的親人,但每次我從學校趕來時永遠都會有一碗湯麵或飯留給我。有時候我因為屍臭味道太過嗆臭而作噁反胃時,他們還是輕輕拍著我的肩膀,提醒我多少還是要吃一點。好幾次東西都不夠吃了,大鍋飯已經見底,但他們還是惦記著要給我,自己卻不吃……可能也食不下嚥吧。我每次都是邊吃邊掉眼淚,用眼淚和飯嚥下去。
那些善良的災民們,像極了我鄉下老家的所有叔叔伯伯、阿妗伯母的樣子,儘管他們正面對著極大的苦難,幾乎一無所有了卻仍然掏得出一顆最熱絡的心,願意傾其所有給我這外人最溫暖的關切。所以當我看到《生命》裡國揚和玉梅、阿義和美琴夫婦,用痴望著遠方的方式思念著死去的孩子時,那畫面彷彿就是災區裡所有父母親的臉。他們即使拙於言詞不擅表達,但這種陳述悲傷的方式是那樣的真摯,樸實地就像是自己的父母親。他們絕大多數是做著粗重工作的勞工階層,不管是離鄉背井或是離家千萬里,共同的目的只有一個──養家活口,家人永遠是自己工作的動力。因而國揚在地底下鑽地,為台電架設基台提供電力,每每鑽到硬石阻礙的時候,就會和玉梅放下粗活,回去看女兒,用對女兒的愛積蓄能量,下次就能衝破層層阻礙。
那些受苦難的人心底都有一份歉疚,遺憾著生命中的許多『來不及』。如同國揚和玉梅歉疚沒能帶著小女兒一起去做工,害小女兒自此與他們天人永隔;阿義和美琴也歉疚著自己長期在日本打工沒能多陪陪兩個兒子。『生』已不常相聚,如今是想團聚也不再有機會了。相較之下,大學女生羅佩如的傷痛就格外令我撼動。她是用『憤怒』來陳述失去至親的哀痛。一家七口連同菲傭全數被埋在黃土底下的她,無疑是全片裡頭情感最敏感纖細的。她生氣他們什麼可以不看她一眼就走了,就連屢次夢不到父母親,她也會生氣的表達:『為何連夢都不讓我夢到?』
感情細膩的她也會平靜地在殘破的家園前緩緩訴說:『這風吹在山裡的感覺還是跟以前一樣。』可家園怎會變成猙獰的地獄呢?她一直無法接受生命裡這樣殘忍的對待,一直沉浸在強大的哀傷裡,甚至封閉起心房,將自己跟外頭的人隔絕。
我能感受到吳乙峰看著有自殺傾向的羅佩如那種焦急心情。對待這樣子消沉的人,外人看了只能乾著急卻完全插不上手。我在東勢時也遇見一位父親,家人全死了,他一直蹲在成了瓦礫堆的家園裡一動也不動,表情木然……。我試著跟他聊天,可是不管我什麼努力,他連水都不肯喝。他臉上那種絕望的神情,像是一種對生命了無生氣的絕望,讓我感到害怕。我特地跟慈濟的義工媽媽們講,請她們多留意,我怕他會自殺。後來傳來消息,那位父親真的自殺了,一時之間我氣餒得想放聲大哭,這世界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呀。
我記得才跟同學趁著開學前去東勢探路,尋覓新的迎新露營場地。初秋的天氣陽光正好,一路上漂浮著濃郁的柚子花香,當時那片土地是多麼地安詳、多麼地靜謐……。為何才幾天而已,就一夕之間全變了樣子?
※圖片說明:《生命》劇照----國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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