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姑和姑丈
小時候從來沒有人覺得我是我媽生的！因為我的臉型、眼睛、鼻子、嘴巴，連笑起來的樣子，都跟二姑姑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有一回過年，我在阿姨家吃年夜飯，三舅猛盯著我瞧了半晌，用客家話跟我媽說：『妳什麼會生一個女兒卻長得那麼像姑姑啊？』老媽看著我一直笑，問說：『真的有那麼像嗎？』
兒時的我甚至會懷疑，我一定是姑姑不要的小孩，所以才給我媽養。而每當我問姑姑我是誰生的，姑姑總是說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我還有一個很可愛的乳名，叫『胚子』。唸法有很多種，表姐喊我『阿胚』，鄰居喊我『阿胚子』。這名字是打哪兒來的咧？
姑姑一聽我問起就會滿臉的笑，然後就會開始講故事給我聽，說我剛抱回來的時候用一條小毛巾包著，居然還沒有人認出毛巾裡頭包裹的是一個嬰兒！可見我有多小啊……。當時二姐姐(表姐)一看見媽媽抱著我下車，就衝過去大喊：『阿妗，借我抱三分鐘！』接著大姐姐、小姐姐和哥哥全部都圍在二姐姐旁邊看我，哥哥一看到我就皺著眉頭說：『這是男生還是女生啊？』姑姑在旁邊用客家話糾正道：『係細妹胚、細妹胚……』(客家話意指是女孩子)。
從此，表哥表姐們都喊我胚子，一喊就喊到了現在。而二姑姑也總是對我叨唸著，姑丈啊，連自己的四個小孩都沒抱過幾次，反而抱我抱最多，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孝順姑丈。
其實我一直都沒忘，姑姑和姑丈曾經有多疼我！若說人生中有什麼最刻骨難忘的憾事，我最遺憾的，是我沒能遵守和姑丈的約定，在高中聯考的第一天上他家吃午飯。
那年我在武陵高中應考，那兒離姑丈家近，有一回我跑去問表哥數學模擬考題，姑丈叮嚀我考試當天中午休息時要記得過去他家吃飯。可我那時只想多讀一會書就沒過去了。幾天後姑姑跟我說，姑丈為了我專程跟小姐姐去萬客隆買菜，燒了一桌子的菜等我。怕我坐公車坐過頭了，還拖著長骨刺行動不便的身子在巷口等我，盼呀望呀的，等了快兩個小時，直到飯菜都涼了……。
我聽了當場紅了眼眶，姑姑語氣裡有一點責備，可我難過的不是這個，而是對姑丈的心疼與自己爽約的愧疚。多年後，每次一想起這件事心裡都會泛著酸，這種愧疚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我多麼盼望時光能夠重頭來過，哪怕只有幾分鐘都好，我也要趕著赴姑丈家吃一口他為我親手燒的菜……。
我打電話跟姑丈道歉，他呵呵地爽朗笑道沒關係沒關係，他是怕我坐車坐過頭，惦念著我是否耽誤考試時間，他念茲在茲的，還是我的考試狀況而不是成績。
這輩子能有多少次可以被這樣的關愛寵著？
長大後，姑姑和姑丈不再像小的時候常伴在旁。彼此住遠了，彷彿連情感都慢慢地扯遠了、淡了。有一回在朋友聚會的場合中巧遇小姐姐，但是不知為何，兩人連打個招呼都覺得生份。朋友們覺得怪怪的，直問我──妳們真的是親戚喔？
我笑著笑著竟沒來由的鼻酸，以前小姐姐學服裝設計還會幫我做衣服呢！記得她最喜歡幫我裁小圓裙將我妝扮成洋娃娃，我還有好多好多小時候的照片，都是姐姐們幫我們拍的……。我們怎麼會不熟呢？是距離的隔閡讓彼此疏遠了？還是家族間的紛紛擾擾讓彼此血濃於水的情感給撕裂了？
我被迫不能跟姑姑、姑丈聯絡，就連二姐姐結婚，我們也沒受邀去參加婚宴，全家族只有四姑姑參加。有些事情，讓長久以來的血緣情分脆弱得不堪一擊，多年的手足之情竟比不上不值錢的幾甲土地！原來人可以為了那些身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絕決以對，值得嗎？
孰是孰非我無權置喙，只盼時間久了，會讓人們眷戀珍惜眼前這些唯一僅有。
入秋了，又是苦茶子採收的季節。好久不見的姑姑出現在茶林裡穿梭幫忙採收苦茶子，我驚覺她臉上從未見過的蒼老，感到震盪。一向氣質優雅高貴的她，即使年過半百依舊是位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歲月竟用比我成長還快的速度老化了她……。她還是跟以前以樣，事事以我為優先，吃飯了先喊我過去吃飯，發現一株生得又多又大顆的苦茶樹會先叫我過去摘。
跟姑姑聊沒多久，姑丈爬上山拿了雙手套給姑姑，我喊他，他回應我回得好大聲，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這回音深深地烙在我心田，讓我一整天心頭都是暖洋洋的。
曾經以為我們的距離遠了，感情也跟著遠了。後來發現，世上沒有最遙遠的距離，那距離永遠取決於我們規劃的長度，可短、可長，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圖片說明：
小時候的我！不知幾歲，在姑丈的三合院裡玩耍，攝影者應該是表姐或是表哥，小時候的照片全部都是他們拍的。這三合院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記憶之一，影響我深遠，至今我仍會偶爾夢見之。
當我夢見三合院時，我的表情是什麼？
我想我熟睡的唇間一定泛著淺笑，因為這樣，所以我喜歡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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