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麵包滋味

最近愛上了全家便利商店的奶油泡芙,對包在其中的卡士達奶油醬深深迷戀,每天起碼要吃上一個,而且吃得豪邁吃得痛快,什麼減肥啦、熱量啦、卡路里啦……在吃的當下通通給拋到九霄雲外去。只因為在那香濃的卡士達奶油醬裡頭,我尋著了父親的麵包滋味。
如果說,人的味覺可以和記憶串聯,那麼我的記憶裡,有超大容量的硬碟空間,是儲存著濃郁的卡士達奶油香和溫暖的麵包香的。
小時候最常吃父親作的波蘿麵包和克林姆麵包,尤其是克林姆奶油麵包,父親純手工的奶油醬打得綿密濃稠,每咬一口麵包,奶油就會滿溢出來,沾得我滿手滿臉都是醬。那是我兒時最甜蜜的時光呵,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種一口咬下的幸福感,和吃完麵包後舔手舔嘴角時心滿意足的微笑。現在當然是吃不到父親作的麵包了,奇異的是,當我吃著全家的奶油泡芙,那樣子幸福的心情,居然和童年時的我相通了起來,我舔著奶香四溢的卡士達奶油醬,彷彿穿越了時空,和童年時的我相視而笑。
我的嘴是父親和姑姑養刁的,當年的父親意氣風發,走到哪兒大家都知道他是憶福堂餅店的大師傅。姑姑開的餅店生意興隆,也是父親的手藝打響出名聲的。每個人記憶的方式不盡相同,可我是用我的味蕾去記憶著繁瑣的回憶。我還記得父親作的小圓餅,現在的麵包店幾乎家家都會賣的,中間夾著一層奶油,小圓餅的外皮有一層脆糖霜,一放在口中就融化成甜蜜的餘韻;也記得我超愛吃虎皮蛋糕的虎皮,每次都將父親不要的邊邊給塞到嘴巴裡,父親心情好時,會切個一大塊給我獨享,而我,卻總是只將虎皮啃掉,剩下的給爹收尾;我最鍾愛的波蘿麵包,總是在正午十二點出爐,我喜歡帶點微微焦香的波蘿,裡頭什麼都不包,剛出爐的新鮮波蘿,外皮酥脆裏頭柔軟,我喜歡捧著冒著熱氣的波蘿麵包,坐在三合院的牆角一口一口地吃,每吃一口我都會漾起幸福的笑靨,我愛它勝過所有零食糖果。
父親作的麵包是傳統的台式麵包,他小學畢業就去台北當學徒,可以想像一個八歲就沒了爹的小孩,小學畢業不過十二、三歲,隻身一人赴台北城闖天下談何容易?爺爺因白色恐怖而受難,全家的戶口名簿也被列入了黑名單,在那樣一個白色恐怖的年代,「政治犯子女」的頭銜像是個套著荊棘的枷鎖,沒有人敢跟你做朋友,人人皆用異樣眼光來看你,去哪兒都會受氣。或許是受盡了苦楚,所以父親顯得漠然,連對兒女的愛也顯得淡漠。
我常在揣想,是因為父親幼年喪父,在沒有爺爺疼愛的環境下長大,所以他現在不懂得如何當一位父親?他烙在我腦海裡的印象,總是孑然一人,好似不曾有人進入過他的世界,我的成長過程裡,他對我的愛一直是淡淡的,淡得讓人無從察覺。
可只有對於我對麵包的嘴饞他是縱容的!甚至連我貪玩,誤闖禁地導致全身都被咸豐草種子給黏得渾身都是刺,他可以一手塞個麵包、一手細心地將刺幫我除去,不言不語沉默的哄著嚎啕大哭的我。
長大後,我四處尋尋覓覓父親的麵包滋味。讀大學時,在東別吃到酷似父親味道的波蘿麵包,我永遠忘不了,我咬下麵包時的震驚與喜悅,滿口熟悉卻又久別重逢的思念與甜蜜混雜著淚水鹹味的複雜滋味……,我壓抑著滿腔的情緒克制著不讓眼淚滾落,內心的激動讓我連吞嚥都顯得遲緩。從此,只要經過那家麵包店,我總會買個一兩個波蘿,或是當午餐,或是當午茶,用心再去記憶,兒時曾經的美好。
那家麵包店的陳設也讓我想起了二姑姑的憶福堂餅店,二姑姑是我的第二個母親,她將才1800公克早產兒的我拉拔大,她常說,我那時候好小好小,小不點似的人兒,躺在保溫箱裡頭,看到護士用去了針頭的針筒餵我喝奶,小嘴巴含不住奶嘴吸,她看著奶全部都沿著嘴角流光了,心疼得不得了,我哪有喝多少?這樣下去何時才會大漢?
姑姑的堅持,讓我提早離開保溫箱,此後,麵包店的櫃檯成為我的搖籃,姑姑邊帶我邊顧店,一邊要招呼客人,一邊要頭痛奶粉不適症的我,到底該餵哪個牌子的奶粉。
長大後舅舅總是揶揄母親,什麼生了一個女兒卻長得像姑姑?
稍稍懂事以後,姑姑常會要我陪她顧店,那時表哥表姊們分散各處求學,我在櫃檯上讀ㄅㄆㄇ、在飯桌上背九九乘法表,姑姑的拿手好菜,全進了我的胃袋裡。
當母親要打我或是追著我要拔牙時,除了跑給母親追之外,我總會跑到姑姑那尋求庇祐。姑姑教會了我許多東西,她告訴我曇花謝了可以吃,我於是天天盼著念著曇花趕緊開,終於盼到花開了,姑姑為我煮了一大鍋曇花瘦肉湯,可我卻咬了一口就不敢吃了……;她提早告知我一個女人背後的寂寞故事,偉大而又堅毅地撐起一個家的故事。童稚的我心底曾深刻渴望姑姑和姑丈是我的親生母親和父親,因為童年的每一個回憶的片段,都有姑姑和姑丈的影子陪在旁。
第一次看牙醫拔蛀牙,我在看診臺上拳打腳踢,父親母親姑姑姑丈全部圍在旁側安撫我;上小學時,第一個書包是姑丈買給我的,還沒去學校我就興奮得背著團團轉;幫姑丈按摩時,姑丈會問曬得像小黑人的我全身上下哪兒最白,我天真的大聲說肚子最白;當我倚偎在姑丈的懷抱裡撒嬌時,我會問姑丈他大大的啤酒肚裡頭是不是有小孩……。
嚴厲父母和慈愛的姑姑姑丈,他們所給予我的,豈只是太多太多……。
直到現在我閉起眼睛,都還能準確說出麵包店內所有的陳設位置。我記得牛肉乾是放在哪兒,我記得波蘿麵包會和克林姆奶油麵包並排在一起,我記得牛角麵包是放在最中間靠牆的地方,我記得炸甜甜圈和酸菜麵包是放在架子下方……。
麵包店對我人生影響深遠,因為我在那兒學爬,我在那兒扶著麵包架學走路,我聞著麵包的香氣長大,從此,學會用味道去記憶人間的一切。直到小學六年級以後,麵包店結束營業了為止,此後,麵包的香氣再也沒有飄散在我的生活之中。姑姑和姑丈也放開了我的手,他們好似在教我:孩子,往後人生的路自己要學著走了,我們再也無法牽著妳的手走下去了。我彷彿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懂得了離愁的哀傷。
可我仍然,用熱情的雙眼、靈敏的鼻子和感性的味蕾去記憶新的味道,同時也尋找著遺失的麵包滋味。儘管父親再也不做麵包了,我仍會傻傻想望,有一天,父親會圍起圍裙、捲起衣袖,將家中的烤箱預熱,再烤一盤波蘿麵包,再用手打一回克林姆奶油醬。
我相信父親也是會眷戀的。因為有一次同事請我嚐嚐三峽出名餅店的牛角麵包,那熟悉的形狀、相似的牛油香氣,啊,那根本就是父親的麵包嘛!我央求同事買了好幾個帶回家給父親嚐,父親一看到就說:『這妳細漢時不是吃過了嗎?!』他嘴上硬說自己做的比較好吃,一邊不停地將我買回的麵包全部吃下,我掩不住得意的笑,總會有一天,父親會再一次做起麵包給我吃的,我相信會有這麼一天的。
在歐、日式的麵包連鎖店一間間林立、麵包的口味也越來越多元的今天,連製作麵包也要開始講求效率。可是那些用冷凍麵團所烘烤出的味道,硬是少了股滋味,就連口味的繁複,也讓人覺得少了股純粹單純的味道。或許,這正是上蒼的深意,教人體會平凡無奇中的刻骨銘心,學著去珍惜與追憶。
姑姑的麵包店和父親的麵包,是我人生最珍貴的珠寶,我將它鎖在珠寶盒裡,期盼思念永遠鮮明如昨。曾經以為我可以守著這樣一個平凡的小幸福直到地老天荒,然而舊夢已遠颺,只有舌尖上的味道得以讓一切恆久留長。我相信,儘管世間的一切已不存在,總會有個時空可以留住永恆,而我會一直用我的感受與味覺,去邂逅新的記憶與人生,然後,當新的邂逅變成了回憶,而我仍然仍然,可以在初初相識的滋味追尋中,再度尋找到我的幸福。
圖片說明:波蘿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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