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樹
不知不覺，中秋的腳步又近了，應景的文旦嫩嫩綠綠地上市，每每走過攤前，清新的柚子香和酷似不倒翁的身材，只要雙眼一觸及，心頭就會湧上絲絲酸苦摻半的回憶……。
二十四年的歲月稍縱即逝，在原先的成長過程裡，柚子的滋味是香甜的，奶奶家叔公在院裡栽種的柚子樹，在八月上旬就滿溢濃郁的柚子花香，香聞十里，九月就結實纍纍。我從來沒機會一飽口福，長期地在外地求學，回老家的次數少得可憐，不是剛好趕上柚子花開，就是結果在半生不熟時，每每都有“回不逢時”的感嘆。
兒時，母親總是將柚子皮套在我們頭上當帽子戴，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習慣，長大後，只要殺柚子的人是我，我一定將柚子皮剝得完整似八爪章魚狀，接著就往旁人的頭頂上戴，讀大學住宿舍也如此，我的房間因此老傳來高八度的爆笑聲，裡頭的女孩們童心未泯的嬉鬧著。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和弟弟小時候頭上戴著柚子帽，在床舖上拿著玩具劍廝殺的景象，大二之前，剝柚子時刺激的香味從不曾讓我感到傷感。
直到發生了九二一大地震。
這段記憶，我以為時間能稍稍的減少它帶給我的傷痛，但在課堂上跟同學分享故事時，我仍忍不住語帶哽咽，紅了眼眶。
我很幸運，我摯愛的親友沒有一個人因而罹難，但在台中身處災區裡，我親身經歷那種劇烈搖晃的震度，嗚嗚迴響的地鳴，那種直搗內心深處的恐懼，讓我整整做了一年的惡夢。
朋友馨文說，我們學校真的算是浩劫中的人間淨土，因為，鄰近的瑞聯天地，其中一棟大廈已成危樓；老舊的台中客運站一夕之間夷為平地；從中港路一路走去，行道樹傾的傾、倒的倒，遍地都是樓房震碎的磚瓦片。
我們學校早期宿舍素以仿唐建築名聞遐邇，老舊的小木屋雖然古色古香，搖晃起來卻是驚心動魄。我那時住在後期興建的房舍，雖是鋼筋水泥建造，但我房間卻是在地下樓層裡。我記得地震前幾天，晚上熄燈後，總是有一股濕潤的腐臭泥巴氣味傳來，透著餘光，我發現是小老鼠從水溝爬到房內找東西吃，小老鼠濕淋淋的，偷吃了幾塊我最喜愛的蛋黃酥，我還來不及展開滅鼠計劃，地震就毫無預警地來了。
第一波主震來襲時，我尚在睡夢之中，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我立即清醒，看見室友捲縮在牆角邊，我倆面面相覷，全然無措……。
無邊的黑暗蔓延著，別寢室的同學們集聚在走廊上，大家焦慌，等待著地震的止息，然而大地仍舊不斷地顫抖，天花板流瀉灰塵粉屑，我們是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女生宿舍深夜都是深鎖的。
後來，保全人員來疏散大家離開，說宿舍太老舊，怕會發生倒塌的意外，大夥在路思義教堂旁的草地上盤坐著，我仰望夜空，天上星光閃爍，我和同學手牽著手，我倆都因緊張而使得手心直冒汗。這樣震撼人心的災害，人的一生能夠遇到幾次？
921是大地的反撲！我深信不疑。人們嚐到了對這片土地需索無度的苦果，地震後，人心依舊貪婪，不忍的是，這樣的苦果，卻是使跟始作俑者沾不上邊的無辜百姓嚐盡。
我幾乎是逃難似地離開台中。在同學那得知，死亡人數不斷增加，電話不通，每個人都歸心似箭。朝馬擠滿想回家的人群，想坐上車，還得排長長的隊，車來才賣票。
我幸運地等了幾分鐘就坐上車，巴士緩慢地駛離台中，天色也逐漸地由白晝轉為黑夜，車上的沉默，使得窗外的夜色更為淒涼。沒有供電，一路上熟悉的萬家燈火不再，一輪明月高掛，月光照耀的，是彷彿人間煉獄的刑場。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如果一覺醒來都是夢，那該多好？
地震後的中秋夜，許許多多的人，月圓人難圓。我吞著柚子像是吞著苦楚。不知為何，我之後的嗅覺和味覺在柚子與921之間產生了連結。回到學校後，我常睡著睡著就驚醒，耳朵也常常耳鳴，就像就像，地震來臨前來勢洶洶的地鳴，警告災難的到來，接著，又是一個無眠的漫漫長夜。
921至今屆滿三年了，昔日我所熟悉的風土人文，因為地震而有了全然不同的面貌。遊中橫時那個我曾探訪的農舍、集集火車站的舊貌、往南投鄉間路旁的柚子園，都只能存於記憶裡了。
幾天前，和朋友們去飛牛牧場玩，一路盡是結實纍纍的柚子樹，朋友們笑鬧著要偷摘，婉珍突然說，以前她家院裡的柚子樹結的柚子好甜啊，而且是圓的，不像我們觸目所及的不倒翁狀。可惜因為眷村改建，被移植走了，害她好想念，語氣裡盡是惋惜。
我也想起了奶奶家的柚子樹，我們家也有一棵，種在雞舍上面，但沒有叔公那棵那麼勤於照顧，結出的柚子果肉酸澀，很難入口。
一晃眼，中秋的腳步又近了，是巧合吧，今年中秋恰恰是9月21日……。我知道我不再愛吃柚子了，但看到柚子樹我就會想到，世間的一切就算改變得再劇烈，仍能像這些柚子樹一樣，在傾頹的土地上再次鬱鬱青青。我不學蘇軾的風雅把酒問青天，卻誠心期盼 ──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二十四年的歲月稍縱即逝，在原先的成長過程裡，柚子的滋味是香甜的，奶奶家叔公在院裡栽種的柚子樹，在八月上旬就滿溢濃郁的柚子花香，香聞十里，九月就結實纍纍。我從來沒機會一飽口福，長期地在外地求學，回老家的次數少得可憐，不是剛好趕上柚子花開，就是結果在半生不熟時，每每都有“回不逢時”的感嘆。
兒時，母親總是將柚子皮套在我們頭上當帽子戴，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習慣，長大後，只要殺柚子的人是我，我一定將柚子皮剝得完整似八爪章魚狀，接著就往旁人的頭頂上戴，讀大學住宿舍也如此，我的房間因此老傳來高八度的爆笑聲，裡頭的女孩們童心未泯的嬉鬧著。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和弟弟小時候頭上戴著柚子帽，在床舖上拿著玩具劍廝殺的景象，大二之前，剝柚子時刺激的香味從不曾讓我感到傷感。
直到發生了九二一大地震。
這段記憶，我以為時間能稍稍的減少它帶給我的傷痛，但在課堂上跟同學分享故事時，我仍忍不住語帶哽咽，紅了眼眶。
我很幸運，我摯愛的親友沒有一個人因而罹難，但在台中身處災區裡，我親身經歷那種劇烈搖晃的震度，嗚嗚迴響的地鳴，那種直搗內心深處的恐懼，讓我整整做了一年的惡夢。
朋友馨文說，我們學校真的算是浩劫中的人間淨土，因為，鄰近的瑞聯天地，其中一棟大廈已成危樓；老舊的台中客運站一夕之間夷為平地；從中港路一路走去，行道樹傾的傾、倒的倒，遍地都是樓房震碎的磚瓦片。
我們學校早期宿舍素以仿唐建築名聞遐邇，老舊的小木屋雖然古色古香，搖晃起來卻是驚心動魄。我那時住在後期興建的房舍，雖是鋼筋水泥建造，但我房間卻是在地下樓層裡。我記得地震前幾天，晚上熄燈後，總是有一股濕潤的腐臭泥巴氣味傳來，透著餘光，我發現是小老鼠從水溝爬到房內找東西吃，小老鼠濕淋淋的，偷吃了幾塊我最喜愛的蛋黃酥，我還來不及展開滅鼠計劃，地震就毫無預警地來了。
第一波主震來襲時，我尚在睡夢之中，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我立即清醒，看見室友捲縮在牆角邊，我倆面面相覷，全然無措……。
無邊的黑暗蔓延著，別寢室的同學們集聚在走廊上，大家焦慌，等待著地震的止息，然而大地仍舊不斷地顫抖，天花板流瀉灰塵粉屑，我們是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女生宿舍深夜都是深鎖的。
後來，保全人員來疏散大家離開，說宿舍太老舊，怕會發生倒塌的意外，大夥在路思義教堂旁的草地上盤坐著，我仰望夜空，天上星光閃爍，我和同學手牽著手，我倆都因緊張而使得手心直冒汗。這樣震撼人心的災害，人的一生能夠遇到幾次？
921是大地的反撲！我深信不疑。人們嚐到了對這片土地需索無度的苦果，地震後，人心依舊貪婪，不忍的是，這樣的苦果，卻是使跟始作俑者沾不上邊的無辜百姓嚐盡。
我幾乎是逃難似地離開台中。在同學那得知，死亡人數不斷增加，電話不通，每個人都歸心似箭。朝馬擠滿想回家的人群，想坐上車，還得排長長的隊，車來才賣票。
我幸運地等了幾分鐘就坐上車，巴士緩慢地駛離台中，天色也逐漸地由白晝轉為黑夜，車上的沉默，使得窗外的夜色更為淒涼。沒有供電，一路上熟悉的萬家燈火不再，一輪明月高掛，月光照耀的，是彷彿人間煉獄的刑場。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如果一覺醒來都是夢，那該多好？
地震後的中秋夜，許許多多的人，月圓人難圓。我吞著柚子像是吞著苦楚。不知為何，我之後的嗅覺和味覺在柚子與921之間產生了連結。回到學校後，我常睡著睡著就驚醒，耳朵也常常耳鳴，就像就像，地震來臨前來勢洶洶的地鳴，警告災難的到來，接著，又是一個無眠的漫漫長夜。
921至今屆滿三年了，昔日我所熟悉的風土人文，因為地震而有了全然不同的面貌。遊中橫時那個我曾探訪的農舍、集集火車站的舊貌、往南投鄉間路旁的柚子園，都只能存於記憶裡了。
幾天前，和朋友們去飛牛牧場玩，一路盡是結實纍纍的柚子樹，朋友們笑鬧著要偷摘，婉珍突然說，以前她家院裡的柚子樹結的柚子好甜啊，而且是圓的，不像我們觸目所及的不倒翁狀。可惜因為眷村改建，被移植走了，害她好想念，語氣裡盡是惋惜。
我也想起了奶奶家的柚子樹，我們家也有一棵，種在雞舍上面，但沒有叔公那棵那麼勤於照顧，結出的柚子果肉酸澀，很難入口。
一晃眼，中秋的腳步又近了，是巧合吧，今年中秋恰恰是9月21日……。我知道我不再愛吃柚子了，但看到柚子樹我就會想到，世間的一切就算改變得再劇烈，仍能像這些柚子樹一樣，在傾頹的土地上再次鬱鬱青青。我不學蘇軾的風雅把酒問青天，卻誠心期盼 ──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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