繾綣相思

◎前塵
風起時,我習慣性的憑窗佇立,感覺著,這風……似是來自遙遠的老家,穿越一片竹林和溪澗,帶來四月早桂的暗香。
即使,我的窗台外沒有燦爛的星光和美好的月色,城市裡的萬家燈火仍在黑夜中綴點得格外璀亮,伴隨著車流疾駛而過的奶油色流光,交織成一個不夜的人間。
夜深了,卻依舊未眠。總在這時候,迎一室靜謐,攬一刻清幽,容易憶起某些人、某些事。
那幢古老斑駁的大宅院、那古老而深幽的故事……;那座砌著紅磚的老窯灶還炊著煙麼?茶花還是年年開得那樣燦爛麼?
起風時,我依稀能看見院裡的松樹櫬著月光在窗前剪影,月光溜進來,灑在我睡著的紅眠床上。
這明明已是過去了的童年舊事,若非相思入骨,我又怎會在十幾年後的今日,朝朝暮暮頻頻回首。我還記得我多麼喜歡玉蘭花香,總要守在樹下踮起腳尖,在重重翠綠葉片後梭尋白色香花的蹤影;也還記得,傍晚廚房前那一大片準時綻放的紫茉莉,花開只有一頓晚餐的美麗;記得老窯灶的裊裊炊煙和上頭層層疊砌的竹蒸籠,裏頭蒸潤著的各式糕點,時而是白白嫩嫩的壽桃、時而是圓胖飽滿的紅麵龜……,這些事物,真的離我遠去了嗎?
在歲月滑過的軌跡裡,儘管有些已模糊得分辨不清,卻依稀能記得,屬於某些特定回憶的顏色和氣味。當思念襲上心頭,鼻尖裡縈縈繞繞的盡是那,繾綣的,屬於相思的味道。
◎人間煙火
有一種相思,潛伏在煙味裡,一聞就能勾勒起濃濃的煙愁。
兒時佔據記憶的極大片段,是阿婆睡房旁的那座老窯灶。那幢靜靜座落在鬧區中的三合院,黑瓦紅磚的,與週遭灰色叢林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老窯灶就落在三合院的一隅,座看這一屋人事的變遷。我生於斯,長於斯,父親在結束了麵包學徒的生涯後,便在二姑姑的安排下在這兒落了腳,在一畦夢土裡耕耘,並成家、立業,繁衍著下一代。
宅子裡充塞著每代屋主的痕跡,老窯灶爐前燻黑的磚塊刻劃著前人辛勤張羅吃食的累積。時代的進步,讓老窯子逐漸地卸下重任,曾經喧嘩熱鬧的廚房,一下子冷清了,它隱退在時間的舞台之外,益發顯得斑駁。
到了我這輩,因為父親的緣故,一年總有那麼幾次要大費周章地劈柴生火,老窯爐裡燒得紅旺,為的就是要趕著蒸過節過壽的麵龜和壽桃。記憶中,父親忙碌的面容是模糊的,他被汗水浸溽的臉孔總是專注地在他手掌中揉弄的麵團裡,然後將那些單調的白麵團蒸烤出誘人的各式姿態。
二姑姑開的麵包店名為『憶福堂』,對於我而言,憶福堂就像是回憶幸福的殿堂,父親當然就是憶福堂餅店的招牌大師傅。說起了我,說起了憶福堂,大人們有著一肚子的故事,彷彿,我的生命和它是緊緊地糾結在一起的,牢不可分。在那樣一個物資缺乏的年代,我很幸福的擁有著一切孩童們最希冀的渴望:糖、冰棒、汽水、零嘴,還有各式各樣吃不完的麵包糕點。它像是童話故事中真實存在的糖果屋,而我,是糖果屋裡追逐蜜糖的蝶,得天獨厚地獨享著吃得盡興的快樂。
於是,守在烤箱外看一盤盤金黃色的麵包;看蒸籠裡一個個發得膨鬆香軟的紅麵龜,我駐足的小小身影和父親的影像重疊著。我曾用小手去挖放在架上的紅豆沙,也曾用掌心去感受麵團發酵後的柔軟;曾在廟會節慶時跟著父親拿著龜模扣敲出一隻隻紅龜粿,也曾在八月十五桂花飄香時,趕著烘烤象徵團圓的月餅。看到烤箱蒸籠外緣噴冒出的白煙絲,絲絲縷縷地在屋內迴廊裡繚繞時,在鼻尖裡那燒柴味混合的甜麵香和融融的奶油香,成了夢魂裡,最魂縈夢繫的味道。
人間有情,父親的技藝包容著東方與西方的逕庭,兼容並蓄地涵養成他獨樹一幟的風格。西洋的糕餅和中國式的糕點常會在陳列的架上互不衝突地並排著,人們趕時髦地購買那些洋點心,卻又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眷戀起中式糕點的甘味,或許是應景,但它卻深入我們老百姓的民情風俗中,每一樣吃食,大人都能巨細靡遺地向孩子們叨述它的故事。
『多福、多壽、多男子』,中國人將企求現世生活圓滿的心願,轉化為琳瑯滿目的各種吉祥圖形,連食物也不例外,其中最重要也最常見的就是龜形了。兒時住家附近的土地公廟每逢土地公過生日,當地居民們就會舉辦大型的『龜會』,獻出巨大的粿龜,有時可重達七、八千斤,除了供人們向土地公求願時分去,來年還願時,求得龜肉的人還往往加倍奉還,使得祭祀的巨龜一年比一年大,拿來祭拜的大小米龜更擠滿排放在神桌上。每屆盛事,興奮極了的我總會在此時拉著母親的手,跟隨著簇擁的人潮去趕會,為的就是要爭賭那隻上萬斤的大米龜。小時候不明瞭烏龜圖騰的涵義,只是對麵包店裡偶爾才會販賣的米龜好奇,那些米龜分別用不同的製作方法做成,有的是用甜糯米以手捏塑而成,有的是用糯米粉製成的乾糕龜,還有一種就是軟軟的鳳片龜。父親好像特別喜歡做龜,因為他似乎一年到頭都在趕製大量的紅麵龜以因應各式節慶的需求,少有停歇。懵懵懂懂的我,到長大後才真正意會,父親的辛勞無非是為了滿足人們加諸在紅麵龜身上的虔誠心願,除了象徵著長壽,紅麵龜吃在嘴裡的吉祥口采,彷彿身心都承載了美好的祝福。
曾聽過這麼一則傳說,在古神話中,天帝命神龜馱仙島以使大地穩固,台灣是海島,外海也有龜山島的守護,所謂:『信龜之遐壽,祈福佑以增年』,傳說造就了本省人吃龜粿的風氣。小小的一隻紅龜粿牽動著人們對於圓滿人生的深情想望,這樣的祈求,即使跨越千年時空卻依舊相同。雕工精緻的木模恍若是訴情的媒介,那些被油漬浸潤得光滑的刻痕,一筆一劃,一鶴一鳳,無一不蘊含著豐富的藝術及創造性,心底總是隱隱地感動著……,那些古老的、意喻吉祥的傳承裡,原來都有著中國的溫柔敦厚在。因此在獨自過節的時候,唇舌間就思念起那些食物的氣味,色澤紅艷的麵龜和龜粿、清香撲鼻的草仔粿、祭祀求得的甜米糕,它們將人間妝綴成繽紛多彩的世界,若人間沒有煙火那該會多麼的寂寞?
總要在孤寂難耐的時候,去走一趟大街,去聽一回與眾生相同的心跳,看一看,那些屬於人間煙火的顏色……。成長中那些難捱的挫敗憂傷,彷彿都能在此找到很好的藉口隱藏。就像就像,孩提時沒來由的啼哭,只要依偎在母親和二姑姑溫柔的懷裡,即使滿臉淚痕,也能舒展著眉笑著入夢。
◎月娘啊
母親說,小時候的我不曉得是因的何端,只要睜開眼看見身旁沒有大人陪,便會在窗前號哭,直到母親在百公尺外的麵包店聽到趕回來為止。母親很是訝異,小小的囡仔怎有那樣宏亮的哭聲,抑是,被惡夢嚇醒,魂魄留在夢境裡,百年的老屋總有著鬼魅魍魎的傳說,孩子天眼未閉,究竟是看到了什麼,想著想著就令人驚心。
其實哪有什麼鬼魅呢?絕大多數是自己嚇自己,偌大的院子裡沒有路燈,月光總是淡淡地、輕輕地為它鍍上一層銀光,大門旁栽種著十來棵椰子樹,夾在椰樹中間的,是兩大叢比人還要高大的山茶花。茶花旁側,是一間荒廢掉的廂房,裡頭看來像是豬寮,後來卻成為了野貓的貓窩,屋簷殘破得透下天光,滿壁的蜘蛛網和塵埃,在寂靜的夜晚伴隨著野貓的號叫,使得這角落有著一些寂廖。
孩子貪玩,母親老是告誡我們不准進去貓窩裡玩耍,因為裡頭有跳蚤,連帶著貓窩的四周,山茶花下,只要是孩子能鑽的空隙,經過母親的威脅與恐嚇,都成了小時候的禁區。一到貓兒求偶的季節,牠們的號叫聲悽悽切切的,聽來竟與嬰兒哭聲相似,半夜驚醒時,童稚的我常以為有人將嬰孩丟棄,吵著母親去將棄嬰抱回,當我的弟弟或妹妹作伴。母親被我吵煩了,常會不耐煩地拉高嗓門要我趕快睡覺,不然,虎姑婆就會把不乖的我抓去吃掉。虎姑婆是兒時怕極了的故事主角,我害怕地望向窗外,窗外的松影因著風過晃晃地搖動,忽爾一瞧,有時還真像是虎姑婆伸出利爪,猙獰地在窗外虎視眈眈著,嚇得我總是蒙著被子睡。春天的每一個夜晚,我幾乎都是這樣子迷迷糊糊地入夢。
只要一到四月天這個時節,家裡的水泥地總是濕濕潤潤的,白色的牆壁流下了淚,糊了我在牆上的塗鴉,父親說:『這是南風吹。』南風吹時,怎會讓整間屋子像是浸在水裡呢?我沒問風是從何處來,卻看見了風讓白山茶花開了一樹,二姑姑栽種的白玉蘭,又在熱烘烘的麵包坊旁吐露芬芳;倚在紅磚腳邊的野百合,靜悄悄地迎風搖曳著它喇叭狀的花瓣,花口正對著小軒窗,像是一種守望。
院裡曾經有著什麼樣的離合悲歡?常常,我和附近孩童們在院裡嬉鬧玩耍,玩跳格子、玩棒球、玩家家酒,銀鈴似的笑語喧嘩中,我注意到,小軒窗的陰暗處裡總佇立著一個孤寂的身影,蒼老的容顏裡有著我不易察覺的千種表情。她是二姑丈的母親,我用客家話叫她阿婆。
她是我迄今看過的,最好看的一位老人家。她好瘦小的身材,好佝慺的步伐,卻是好舒展的神態。她愛山茶花,院裡的山茶,每年春天都開得璀燦,手掌大的潔白重瓣襯著夜裡的月光,彷彿明珠透亮似的,美麗得風華絕代。
二姑丈在老宅旁砌了一棟透天厝,屢次要接阿婆同住,她仍然堅持住在三合院裡。才幾步之遙的距離,卻是不一樣的天上人間。我那時候還太小,最愛往二姑姑家裡跑,覺得新房子什麼都好,有鋼琴,有電視,有一切新鮮的玩意兒,還有疼愛我並視我為己出的二姑姑和二姑丈。舊房子卻只有老紅眠床,大紙箱裝的糕點盒,以及每次作颱風就會淹大水的院子。我從來沒發覺我是如此依附著他們給我的愛長大,沒意識到歲月對於人事的殘忍,甚至啊,對於阿婆總是不許我摘山茶花玩家家酒而有些微詞。
可阿婆哪,沒能等到我懂事,也沒能等到我意會她對於宅子的眷戀就逝世了。那時二姑丈的生意有了重大變故,不得以只好將三合院拆了蓋大樓賣。阿婆走了的時候,父母親沒要我奔喪,因為我的輩分不對,生肖又衝煞,我只記得,在那一個尋常的夕陽黃昏下,二姑姑紅著眼,大人們鬧哄哄的,我想進去看阿婆,卻被二姑姑怒聲遏止。阿婆就這樣孤零零地在麵包坊旁邊的小房間走去另外一個世界,小房間的對面,是三合院的斷垣殘壁,怪手轟隆隆的,每一聲響都像是挖進人的心坎裡去。而我,就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多年後想起總是戚然,童年的一切像雲煙,又像影子;我在時間的長河裡,是前進,也是後退。
曾經一遊鹿港的九曲巷,看見古老的紅磚道,迂迴百轉的彎入不知名的百姓家,老磚房、舊天井的,看得我怔怔忡忡,如同墜入前塵,渾然不覺今夕是何夕。同樣的磚紅顏色,同樣的時光流轉,不同的是,九曲巷行人依舊,磚顏依舊,我心之所繫,魂之所夢的,早已灰飛煙滅,不留一絲痕跡了。
月圓時,耳邊總揚起這樣的樂音,它是這樣唱的:
天頂的月娘啊,妳甘無地看
看阮的心肝啊,為何在作疼
天頂的月娘啊,我輕輕叫一聲
望妳會知道,無通給我孤單
是不是頂世人,欠你的感情債
這世人教我用青春拿來賠
一瞑一瞑的相思,浮浮沉沉到深更
一次一次抬頭看,流星那會這無伴
天頂的月娘啊,妳甘無地看
看阮的心肝啊,為何在作疼
天頂的月娘啊,我輕輕叫一聲
望妳會知道,無通給我孤單
是誰曾說過的故事?不可以用手指著天邊的月娘!不然在睡夢中,耳朵會被割去。是誰曾牽著我的手,教我用椰葉編織草蜢,用包裝月餅的金箔貼紙黏成金球當玩具?閉上眼睛,老家的一切又歷歷在目,我彷彿聞到,四月天的炎炎日頭下,陽光曬過的老棉被的氣味;還有,傍晚母親在廚房裡炒菜的蒜爆香,紫茉莉在窗外迎風擺動的樣子;依稀還看見在紅紅的晚霞裡,父親帶著我去竹林裡抓筍姑,將繫著繩子的筍姑綁在我的手腕上,我在院子裡跟著展翅的筍姑飛奔追逐,直到一輪明月高掛,月光灑在被母親丟擲在屋頂,我的下排乳齒上,母親期盼著牙齒向上長得端正,孩子快快長大,而白牙則在月明的夜裡,靜靜地閃著光。
南風又吹來了,小女孩長大了,父親再也不做麵包了;空氣裡,再聞不到那熟悉的潮濕氣味,那些烙印在心底的記憶版圖裡,相思的滋味,就這麼繾綣著、繾綣著,若有暗香襲來,便會化為鼻尖裡難以按耐的一股酸,洶湧著要落淚。實際的童年過去了,就讓心靈的童年永存下來吧!天頂的月娘啊,我輕輕叫一聲,望妳會知道,無通給我孤單,無通給我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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